梦里不知身是客

时间:2022-10-13 09:01:00 | 作者:零零

老曹是个游子。他年纪轻轻,来自北方,却一点也没有北方人的模样。矮矮的个子,精瘦得很,衣服就像一面旗帜,挂在了他的身上。但他长得浓眉大眼,一幅很帅气的模样。

老曹是我们家的租客。房子很旧,在老城区,没有电梯,矮矮的几栋楼,灰灰的、斑驳的墙,似乎雨一淋、风一吹,墙上的白灰便要整块脱落。这里的房子大多出租了,白天清清静静,一到傍晚,便突然有了烟火味。小摊小贩沿街一字摆开,本就狭窄的街巷便更是逼仄不堪,但是凉皮凉面、凉菜热卤、水果小菜、居家百货,吃的用的,一应俱全,回家的人摸着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,忍不住在这停留,于是,人来人往,吵吵嚷嚷,好不热闹。

老曹是卖水果的。当时租我家房子,一是因为便宜,二是因为小区人多,好做生意。他看准了这里地理位置,索性把之前经营的水果店退了租,到小区里摆起了地摊。美名其曰“兔子要吃窝边草”。老曹卖的水果品质好,薄利多销,为人又特别爽利,经常买一斤水果,搭着送几个圣女果或者小枣。他的嘴甜,对待不熟的人,都一口一个帅哥、美女地喊,爷爷、奶奶、哥哥、姐姐的称呼脱口而出,似乎这一片全都是他的亲人,有时冒出一两句东北话,把人逗得哈哈大笑,忍不住在他的摊位前流连,不买上一两斤水果都不好意思了。很快,老曹便站稳了夜市水果铺的第一把交椅,生意红火,收获大批熟客。

我在附近上补习班,妈妈常嘱咐我在老曹这里买点水果,照顾租客的生意。买了几次,我就和老曹混熟了。他对待熟悉的人,总爱戏谑地取个外号。要说我的外号?他叫我“傻狍子”。他说这是他家乡的一种动物,被猎人追赶如果发现跑不掉,就把头埋进深雪里,以为猎人看不到,憨憨的,和我很像。

这个外号让我很是难堪,见了面我便也毫不客气地一口一个老曹地喊着。他卖给我的水果总比别人的便宜,还教我许多判别水果的方法,比如:西瓜底部圈圈越小越好吃,颜色越青越甜。火龙果越重越好……渐渐地,我也似乎成了半个“水果专家”。

老曹其实是个文艺青年,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有点不着调。但偶尔不忙的时候,他会把水果叶子留下来,找个瓶子插着。有时会把手机声音开得很大,放许嵩的歌,自己就跟着节奏摇头晃脑。有时,又自己搬个小板凳坐着看晚霞。老曹给自己封了个绰号叫浪子。平日里总是拿这个开自己的玩笑。可这明明是开玩笑的话,我却从中听出几分伤感。浪子,不就是游子的别称吗?

那天我去买水果,老曹跟我说他最近总是梦到家乡。梦到东北的大雪,路边的白杨,层层麦浪,收割机的轰鸣声。他说:“赚够了钱,就回家。”他说:“原来只有做梦的时候,才感觉自己一直在故乡,从未离开。”然后他还像模像样地吟了句诗:“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”从他嘴里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,那瞬间着实可笑,说完,我们都忍不住笑起来。

后来,老曹退房了。他说赚够了钱,还说东北人吃不惯南方的大米,没有香味。我看,这都是借口,老曹这个浪子,终究还是捱不过故乡的呼唤。

原来,人们对故乡的情感是那么真挚、深厚。故乡,或许是穷乡僻壤,但她,总有一种魔力,让人魂牵梦绕,寤寐思服。它是你前行道路上永远割舍不断的线,无时无刻,牵绊着你,让你在外流浪时,不断犹豫,踯躅,回望。